沒有 Google Maps,沒有訂房網站,也沒有廉價航空。他卻走了三十多年,把沿途的山川、人情與意外,寫成了一本流傳至今的旅行日記。
如果徐霞客活在今天,我猜他應該是個很難約吃飯的人。
因為你永遠不知道他現在在哪座山裡。
朋友傳訊息問:「週末有空嗎?」
他可能隔了三天才回:「剛從山洞出來,訊號不好。」
當然,這是我的胡思亂想。不過,讀他的故事時,我總覺得這個四百多年前的人,和今天那些一有假期就想往外跑的旅人,其實沒有想像中那麼遠。
只不過,我們出門前會查機票、訂飯店、看天氣,還要研究哪張信用卡刷下去比較划算。
徐霞客沒有這些煩惱。
他有的是另一種煩惱:今天能不能走到下一個村子?晚上有沒有地方睡?前面那條河,到底能不能過?
而且,他似乎還挺享受這樣的生活。
一個不太安分的讀書人
徐霞客出生於明朝萬曆年間,1587 年,江蘇江陰人。
他的本名叫徐弘祖,「霞客」是他的號。
在那個年代,讀書人的理想人生通常有一套標準流程:讀書、考科舉、做官,最好還能光宗耀祖。
徐霞客卻對這條路沒什麼興趣。
比起在書房裡研究前人寫過的山川地理,他更想親自去看看,那些山究竟有多高,河水究竟往哪裡流,書上說的風景是不是真的存在。
這件事說起來浪漫,做起來卻很不容易。
明朝沒有現代交通,長途旅行大多靠雙腳。山路崎嶇、河流阻隔,加上疾病、盜匪與天候,出門一趟可能就是好幾個月,甚至幾年。
徐霞客早年曾遊歷名山,後來逐漸把腳步伸向更偏遠的地區。他的母親支持他出遊,也是他能夠踏上旅途的重要原因之一。
我讀到這裡時,忍不住想:四百年前的父母,聽到兒子不考功名、整天往山裡跑,應該也不是每個人都能接受吧。
而徐霞客這一走,前後竟走了三十多年。
他沒有把旅行當成讀書之餘的消遣。
旅行本身,就是他認識世界的方法。

風景好看,但他更想知道為什麼
徐霞客最讓我佩服的地方,不只是走得遠,而是他看風景的方式。
一般人看到一座山,可能覺得壯觀,拍張照,留下紀念。
徐霞客卻會想知道:山的岩石為什麼長這樣?洞穴通往哪裡?這條河的源頭究竟在哪裡?
他深入石灰岩洞穴,觀察地形與水流,也對當時流傳的地理說法提出質疑。
他不滿足於「大家都這麼說」。
他想親眼確認。
這讓我想起旅行中一些很不起眼,卻意外讓人記住的事情。
有一年在西班牙塞維亞,我注意到街道旁種了許多橘子樹。

橘子長得漂亮,橘黃色的果實掛在綠葉間,和老城的建築很搭。對一個習慣把水果和「可以吃」畫上等號的人來說,第一個念頭當然是:這橘子甜嗎?
後來才知道,塞維亞街頭常見的是苦橙,果實酸苦,並不是適合直接剝來吃的甜橙。
這些橘子不只是城市裝飾,也和當地歷史、飲食及文化有關。
一顆橘子,原本只是路邊的風景。
多問一句「為什麼」,就多認識了一點這座城市。
徐霞客的旅行當然比我的橘子研究嚴謹得多,但我很喜歡那種精神:不要急著把眼前的東西歸類成「看過了」。
有時候,真正有趣的故事,正藏在我們以為已經看懂的地方。
計畫之外,才是旅行的日常
旅行最有趣的地方,往往也是最麻煩的地方。
你以為自己安排得很好,世界卻不一定照著行程表走。
我曾經在瑞士山區遇上濃霧。
原本期待的是藍天、雪峰、湖水倒影,結果眼前白茫茫一片。山還在,只是完全看不到。
那種感覺很像花了不少錢買了一張電影票,進場後卻發現銀幕被窗簾蓋住。
既然來了,也只能繼續走走看看。
後來回想,那場霧反而成了我對瑞士很鮮明的記憶。不是每次旅行都能遇到明信片上的天氣,但每次出門,總會遇到一些明信片不會告訴你的事情。
徐霞客的旅程更是如此。
他曾在旅途中遭遇盜匪,財物被搶;也曾因為道路艱險、身體不適而陷入困境。
尤其晚年的西南遠遊,路途漫長,身體狀況也逐漸惡化。
讀《徐霞客遊記》,會發現它不是一本只挑美好片段寫的遊記。
裡面有山川景色,也有路途艱辛;有令人驚嘆的發現,也有非常實際的住宿、飲食與行程紀錄。
我反而覺得,這樣的旅行日記才真實。
畢竟,一趟旅程如果從頭到尾都完美,回來以後大概也沒什麼故事可以講。


走得辛苦,才知道風景有多遠
在尼泊爾健行時,我對「用雙腳認識世界」這件事有過比較深刻的體會。
前往 Poon Hill 的路上,石階彷彿沒有盡頭。
走到後來,已經沒什麼心情欣賞風景,只想知道下一個休息點還有多遠。
最讓人佩服的是當地的背夫。
我們背著自己的小背包,走得氣喘吁吁;他們背著沉重的行李,卻依然一步一步往山上走。
那時才真正感覺到,同一條山路,對不同的人有著完全不同的意義。
對我們來說,這是一次難得的旅行。
對他們來說,這可能是每天的工作,也是生活的一部分。
清晨站上 Poon Hill,看著陽光慢慢照亮安納普納群峰,前一天的疲憊似乎突然有了回報。


不過,說疲憊完全消失也太誇張。
腿還是很痠。
只是那一刻,你會覺得,幸好自己真的走上來了。
我想,徐霞客一定很熟悉這種感覺。
山頂的風景固然動人,但真正讓人記住的,往往是抵達之前的那段路。
而在尼泊爾,還有另一張我很喜歡的照片。
那是在博卡拉(Pokhara),我蹲在山坡上,摸著一隻狗,和牠一起望向遠方的雪山。

那一刻沒有什麼特別的行程,也不是刻意安排的景點。只是停下來,摸摸狗,看看山,卻成了我很喜歡的一段旅行記憶。
他記錄山川,我們記住人
徐霞客留下大量旅行日記,後人整理成《徐霞客遊記》。
這本書的重要性,不只在於記錄他走過哪些地方,更在於他對地理、地貌與自然環境的實地觀察。
不過,對我來說,旅行還有另一種值得記錄的東西。
那就是人。
我一直記得在緬甸蒲甘看日出的經驗。
天還沒亮,就出門前往佛塔。晨光慢慢浮現,遠處一座座佛塔的輪廓逐漸清晰,那畫面確實很美。
但多年後,除了佛塔與日出,我還記得旅途中認識的一位日本媽媽。
原本只是旅行中的短暫相遇,後來卻保持了聯繫,她甚至來過台灣。
這件事讓我覺得很有意思。
有些地方,我們可能一輩子只去一次。
有些人,也許只在旅途中相處幾個小時。
但一段偶然的交會,卻可能比預先安排的景點停留得更久。
在義大利拿坡里也是如此。
2017 年,我特地去吃傳說中的披薩名店 Da Michele。
排隊等了大約半小時,終於吃到那張看起來再簡單不過的瑪格麗特披薩。
拿坡里在旅行指南裡,常被提醒要注意治安與街頭混亂。實際走進城市,我卻也感受到它熱鬧、直接而充滿生活氣息的一面。
一座城市從來不只有一種表情。
如果只看別人的評價,可能還沒出發,就已經替它下了結論。
四百年後,我們還在路上
徐霞客晚年因病無法繼續行走,最終回到故鄉,於 1641 年去世,享年五十四歲。
他生前大概不會想到,自己一路寫下的旅行日記,幾百年後仍有人閱讀。
今天的我們,旅行條件比他好太多了。
從台北搭飛機,幾個小時就能抵達另一個國家。手機可以導航、翻譯、訂房,甚至連餐廳好不好吃,都有人先替你打好分數。
但便利有時也讓旅行變得很匆忙。
出發前查好必去景點,到了現場拍照打卡,接著趕往下一站。
行程完成了,卻不一定真的認識那個地方。
我自己也常常如此。
有時候行程排得太滿,回來整理照片,才發現某些地方明明去過,卻記不太清楚當時看見了什麼。
反倒是迷路、等車、與陌生人聊天,或在街邊吃到一頓意外好吃的飯,會在多年後突然浮上心頭。
徐霞客讓我重新想起,旅行不只是抵達一個地方。
更重要的,是我們願不願意對眼前的世界保持好奇。
不一定要翻山越嶺,也不必走得像他那麼遠。
可能只是走進一條陌生的街道,留意一棟老房子的故事,或在某個午後,放下手機,看看周圍的人正在過著什麼樣的生活。
四百年前,徐霞客用雙腳走出了一本遊記。
四百年後,我們有了飛機、相機和手機,卻還是在做一件相似的事:走進陌生的地方,帶回一些原本不知道的故事。
至於下一趟要去哪裡?
我還在想。
不過,機票倒是已經開始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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