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上十點半，曼德勒 Mahagandhayon 佛學院。

上千名僧侶排成一列，赤腳，托著黑色的缽，安靜地等待領餐。

紅色的袈裟在陽光下延伸成一條看不見盡頭的線。

我站在隊伍旁邊，和其他遊客一樣，舉著相機。

喀擦、喀擦、喀擦。

那個畫面很壯觀，但也很矛盾。

僧侶們維持著平靜的表情，眼睛看著前方，不說話。

但你能感覺到那種無奈——那種「被迫習慣被看」的平靜。

這讓我想起當兵時排隊打飯的畫面。

如果那時候有一群人站在旁邊拍照，我應該會很想打人。

但僧侶不能。他們只能繼續往前走，繼續托著缽，繼續當作沒看見鏡頭。

也許這也是一種修行吧——在被注視中，依然保持內心的安靜。

事後想想，己所不欲，勿施於人。

但當下，我還是按下了快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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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你問：為什麼緬甸有這麼多僧侶？

答案要從兩千多年前的印度說起。

傳統說法認為，西元前 3 世紀，印度阿育王派遣佛教傳教團進入東南亞。

但歷史學者也說，這個年代不一定完全準確，更確定的是西元 1 到 5 世紀之間，上座部佛教透過海上貿易路線，在緬甸南部的孟族地區扎根。

他們帶著經文、戒律，還有一套完整的僧團制度——托鉢、剃髮、禁慾、每日誦經。

那時候的緬甸人信仰精靈（Nat），相信每座山、每條河、每棵樹裡都住著神靈。

佛教來了，但沒有取代精靈信仰，而是與它共存。

到了西元 11 世紀，蒲甘王朝統一緬甸，阿奴律陀王將上座部佛教定為國教。

從那時起，僧侶教育成為社會的重要部分，像 Mahagandhayon 這樣的佛學院開始出現，年輕人在此學習 7 到 10 年，完成僧侶教育。

這天你看到的這個場景，是延續了將近一千年的傳統。

施主提前預約（據說要等 15 個月），在這一天親手將食物舀進每位僧侶的缽裡。

這是一種功德，也是一種連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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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個黑色的缽，是僧侶唯一的餐具。

早上十點半領到什麼，就吃什麼。

施主將米飯、咖哩、蔬菜舀進缽裡，全部混在一起，沒有選擇的餘地。

而這一餐，是他們一天的最後一餐。

在 Mahagandhayon，僧侶的一天從凌晨四點開始。

打坐、誦經、清掃寺院，然後是早餐。

上午是經文課、巴利文課、佛法研習。

到了十點半，所有僧侶集合排隊，等待領取午餐。

這是他們當天的第二餐，也是最後一餐。

過了中午，就不能再進食，一直到隔天早上。

這叫做「過午不食」，是佛教戒律的一部分。

所以那一缽飯，不只是一餐，而是整個下午和晚上的全部能量來源。

下午還有課程、冥想、勞動、晚課。

年輕僧侶在這裡學習 7 到 10 年，學習經文、戒律、如何成為一名合格的僧侶。

對他們來說，吃飯不是享受，而是維持身體運作的必要行為。

飯菜混在一起，味道可能不怎麼樣，但這不重要。

重要的是那個「放下」的練習——放下口味的喜好，放下對食物的執著，放下「我想要」這個念頭。

簡單、重複、不抱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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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 Mahagandhayon 的千僧用餐，已經不只是宗教儀式，而是觀光景點。

這個儀式原本是僧侶教育的一部分：年輕僧侶在佛學院學習經文、戒律、冥想，每天兩餐（早餐和午餐），過午不食。

施主布施食物，僧侶接受供養，這是宗教實踐，也是社會關係的維繫。

但現在，僧侶成為被觀看的對象，而不是被尊敬的修行者。

我不知道這樣對不對。

也許對遊客來說，這是「體驗異國文化」；對僧侶來說，這是「在俗世中修行」。

但我始終記得那條紅色隊伍裡，某個年輕僧侶的眼神。

他看著前方，但好像什麼都沒看。

那是一種「己所不欲，但無從選擇」的安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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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去年三月，一切都變了。

2025 年 3 月 28 日，下午 12:50，緬甸曼德勒發生 7.7 級大地震。

這是緬甸自 1912 年以來最強的地震。

根據報導，超過 8,300 座寺廟、修道院和佛塔在地震中損毀或倒塌。

死亡人數超過 3,800 人，受傷超過 5,000 人。

全國停電，通訊中斷，救援隊伍無法進入許多地區。

我不知道 Mahagandhayon 佛學院現在的情況。

我沒有再去過，沒有親眼看到地震後的曼德勒。

但我知道，那條紅色的隊伍，可能已經不再完整。

有些僧侶可能在地震中失去了寺院，有些可能失去了同伴。

而更困難的是，這場地震發生在緬甸 2021 年軍事政變之後。

內戰未平，地震又至。

已經有 320 萬人流離失所，現在又增加了 600 萬人急需援助。

救援物資進不去，通訊斷了，世界的注意力也不在這裡。

我只能從新聞報導中拼湊出一些畫面：

倒塌的佛塔、破裂的道路、斷電的夜晚。

還有那些依然穿著紅色袈裟的僧侶，在廢墟中尋找倖存者，分發僅有的食物。

修行不只是在佛學院裡誦經、打坐、過午不食。

有時候，修行是在災難中保持人性，在絕望中繼續給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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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看著那張幾年前拍的照片。

那條紅色的隊伍，那些黑色的缽，那些安靜的眼神。

我不知道那條隊伍還在不在。

但我相信，只要還有一個僧侶托著缽，

那個傳承了一千年的信仰，就還沒有斷。

那條紅色的隊伍，是信仰的延續，是時代的變形，也是人性的堅持。

在災難之後，它依然會重新排起。

簡單、重複、不抱怨。

就像那一缽飯，就像每一個清晨。

—— Ontheway Studio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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