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走進 Bayon 的時候,身上可能還帶著熱氣,帶著汗。
導遊在前面說著什麼,風吹過來一下,又停了。
腳下是幾百年前的石板,有一點不平。
然後你抬起頭。
然後你笑了。
不是因為什麼。
就是那張臉——它也在笑。
石頭做的,八百年的,長了青苔的,
笑得一點都不費力。
好像在說:你來了啊。
Bayon 最讓人忘不掉的,就是這些臉。
你往哪裡走,都可能撞上一張正在對你笑的臉。
有時候是正面迎上來,有時候藏在轉角,
有時候從樹與樹的縫隙裡,只露出半邊嘴角。
但只要你對上了,就會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
好像它認識你。
好像你們早就約好,要在這裡見面。
這些臉,常被認為帶有觀世音菩薩的形象。
十二世紀末,建造這座寺的國王闍耶跋摩七世,把一種面向四方的慈悲,一刀一刀刻進石頭裡。
在他之前,吳哥王朝長期受印度教影響。
神廟獻給神,刻的是神話、戰爭、秩序與權力。
但到了 Bayon,石頭忽然換了一種表情。
不是威嚴的。
不是遙遠的。
也不是高高在上、只讓人仰望的。
而是那種——
你走近,它就看著你,然後微微揚起嘴角的樣子。
闍耶跋摩七世在位的時候,是吳哥王朝最後的鼎盛時期。
那時的吳哥,是東南亞最重要的陸上帝國之一,
版圖延伸到今天柬埔寨周邊大片土地。
但這位國王留下來的,不只是疆域。
他還留下了 Bayon 迴廊裡那些浮雕。
大多數神廟的浮雕,刻的是神話與史詩。
但 Bayon 不一樣。
走進它的迴廊,你會看到的是——
漁夫撒網,魚從水裡翻起來;
婦女在一旁生火煮食,鍋子像真的還冒著煙;
士兵在行軍,有人回頭張望;
角落裡,有人在鬥雞,旁邊的人正在看,也正在笑。
這些不是神的生活。
是人的生活。
是十二世紀高棉人的日常。
不是帝王的日常,是普通人的日常。
是市場的聲音,是魚的重量,是鍋裡的熱氣,
也是那些當時的人大概沒有想過,自己有一天會被留在石頭上,留給幾百年後的人看見。
我常常在想,一個人得有多篤定,
才能把「笑」這件事,刻成這麼多巨大的石頭?
不是勝利的笑。
不是傲慢的笑。
也不是那種站在高處、俯視一切的笑。
比較像是,看過了很多事情之後,
還是覺得:沒關係,繼續走吧。
幾百年後,吳哥王朝衰落,首都南遷。
石頭被叢林慢慢蓋住,
那些微笑也躲進了藤蔓、樹根和潮濕的空氣裡。
但其實,這裡從來沒有真正消失過。
對外面的世界來說,它可能曾經一度沉進地圖邊緣。
可是對柬埔寨人來說,這裡一直都在。
僧侶一直在,香火也一直沒斷。
只是外面的世界,暫時忘記了它。
後來,十九世紀的法國人把吳哥重新寫進西方世界的視野裡。
很多人習慣說那是「發現」。
但說真的,這個詞總讓人覺得哪裡怪怪的。
因為這些微笑,本來就一直在。
也一直有人看見。
只是後來,看見它們的人變多了。
今天,仍然有柬埔寨的僧侶,在吳哥的寺廟裡駐錫、誦經。
每到新年或重要節日,也還是有人走進來,點香、祈福、低頭。
對很多當地人來說,這裡不只是古蹟,也不只是觀光景點。
這裡是活的。
那個微笑,從來沒有停止被看見。
然後你也走進來了。
帶著手機,帶著防曬,
帶著還沒完全退去的工作壓力,
走進這片八百年前的石頭叢林。
然後你抬起頭。
對上了那張臉。
然後你笑了。
有時候我覺得,這才是 Bayon 真正厲害的地方。
不是歷史有多悠久,
不是建築有多壯觀,
也不只是那些年份、那些王朝、那些曾經消失的帝國。
而是它會讓你在一個很熱、很遠、很陌生的地方,
突然想起一件其實很簡單的事——
世界有時候還是很美好。
而你,
也可以跟石頭一樣,
笑得毫不費力。
—— Ontheway Studio
在路上,繼續聽世界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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